一人公司最先撐不住的不是產能:《Not Boring》五年的團隊進出紀錄
Packy McCormick 在 2021 年公開論證單人優於組織,2026 年卻開始招募編輯。中間他組過一支團隊,又解散掉了。這五年的進出時序,把一人公司真正的破功點指了出來。
2021 年 10 月,Packy McCormick 寫了一篇文章,論證一個人做創投比一支團隊更有優勢。2026 年 1 月,他宣布要招募編輯、插畫師和研究員。
很顯然地,這中間五年的發展並不是一條直線。他組過一支團隊,但那支團隊在 2025 年時解散掉了。把進出的時間點與去向排開來看,一人公司真正的破功點在哪裡,答案跟多數人預期的不一樣。
先看這臺機器在轉什麼
《Not Boring》 是一份英文商業電子報,2020 年 3 月剛改成這個名字時有 473 位訂閱者,現在已經超過 27 萬。話說回來,它從來不是靠訂閱費活著。
順帶一提,這條成長曲線的軌跡值得記上一筆。頭二十二個月,從 473 衝到十萬;接下來兩年幾乎不動,停在十八萬上下;2025 年後,才又拉到二十七萬。一個人的產出可以創造非常陡峭的起飛,但也會撞到一個他自己就是瓶頸的平臺期。這件事跟後面要談的破功點,幾乎是同一個問題的兩種表現。
耐人尋味的是,它的起點還不是規劃出來的。2019 年 10 月,他離開待了六年的空間租賃新創 Breather,自己去做實體活動事業。2020 年 3 月,那門生意被封城打死,同一個月他確診 COVID-19。那份當時只有四百多人訂閱的電子報,是實體創業失敗後剩下的東西。
簡單來說,他的收入有三層。第一層是電子報頂欄贊助,早期在 3.6 萬訂閱時單篇約五千美元。第二層叫贊助深度文:公司付錢請他寫一篇萬字級的公司分析,起價兩萬美元,每月一到兩篇,而每刊出一篇約有二十家公司在排隊。二十比一的供需比意味著定價權完全在他手上,這也是為什麼他從來不需要業務團隊。第三層是創投基金 Not Boring Capital。2021 年第一支基金宣告八百萬美元,實際募到 990 萬;2022 年第二支三千萬;2023 年第三支再三千萬。前兩支基金合計投了 207 家公司。
基金的帳面表現,他也主動公開過:第一支基金 1.31 倍 MOIC、第二支 1.08 倍,並自行標註未經審計、太早、還沒有意義。一個沒有義務揭露的個人基金,主動貼出還很難看的中期數字,這個動作本身就是資產。他賣的東西是信任,而信任要靠在沒人逼你的時候說實話,才累積得起來。
我們不難理解,這三層之間有一個閉環。他寫某個領域,用他自己的說法,「就像對那個領域的公司發出蝙蝠訊號」,創辦人自己找上門。找上門的公司,成為基金的案源。投資之後,這些公司又成為深度文的題材,而且付費。文章帶來更多讀者,而讀者裡,有下一批贊助商、LP 與創辦人。
值得注意的是這個閉環的不對稱。一般創投要花錢買案源,辦活動、養平臺團隊,那是成本中心。他的案源是寫作的副產品,而寫作本身還賺錢。等於用一份工作同時完成了兩家公司的獲客。
有人替他總結過一句話,他自己引用進募資公告:Packy 因為寫作而成為更好的投資人,也因為投資而成為更好的寫作者。
第一階段:他怎麼論證一個人更好
2021 年 10 月那篇 《Playing Solo Games》 是為單人模式寫的辯護狀,總共有三條理由。
第一,創投是冪次律(power law)遊戲,錯過一家好公司的代價遠大於投到一家爛公司,所以廣度比深度重要。一個人,往往可以看得又多又快。
第二,小型單人基金有結構性優勢:支票小、不用領投、不用進董事會。這些正是拖慢大基金的東西。
第三,電子報不可取代。他講得很直白:沒有它,他頂多是個非常平庸的創投。
他當時就把代價列出來了,而且講得很坦白。盡職調查(due diligence)做不深,他說自己不會像領投方那樣做那麼多的盡調。額度拿不到,常拿得到 25 萬美元,很少拿得到 100 萬。幾乎沒有後續加碼的預留。還有法規層面的摩擦:主管機關對 LP 人數的上限,逼他拒絕了六百多位想投錢的讀者。
換言之,這不是一篇自我感覺良好的宣言。他知道自己在換什麼?
第二階段:想長大,又不想變成組織
半年後,2022 年 4 月,他發表了 《The Not Boring Liquid Super Team》。這篇是整條軸線的關鍵中繼站,因為它記錄了一個人在「維持單人」與「開始擴張」之間的折衷嘗試。
先看他抗拒招人的理由。他說自己一直不想招人,怕的是別人被迫複製他的產出,稀釋掉《Not Boring》之所以有價值的那個特質。這個顧慮很具體,不是抽象的文化擔憂:他的產品就是他的聲音,多一個人寫,產品就變了。
所以他發明了一個折衷結構,叫液態超級團隊。不要員工,要液態的貢獻者。他把接受的形式列得非常寬:實習生、fellow、各種 in-residence、兼職分析師、全職分析師,紐約在地或遠端,具名或匿名皆可。
第一個補位的是家人。他弟弟 Dan McCormick 從 Parade 的財務營運轉過來,出任 Chief of Staff,同時管媒體與基金的業務側。
這裡有一個容易被忽略的細節:他要補的不是工時,是知識廣度。同時開的兩個職缺,一個叫 Atoms,負責深科技、氣候、太空、生技;一個叫 Bits,負責 web3。這兩個都是他自認不夠深的領域。他甚至在文章裡自評 sourcing 只有 B+,並說希望找到敢在他比科學或氛圍所支持的更樂觀時,直接告訴他的人。
一個人可以靠更努力來解決產能不足,但沒辦法靠更努力長出一個計算生物學博士的判斷力。
第三與第四階段:組織成形,然後散掉
2022 年下半,兩位分析師到位。Elliot Hershberg 負責生技,當時還在史丹佛讀計算生物學博士,自己也寫一份叫 Century of Bio 的生技電子報。Rahul Rana 則負責硬科技。到 2023 年 1 月第三支基金的公告裡,Not Boring Capital 已經是四個人的團隊。Packy 是 GP,Dan 管營運,Elliot 是生技合夥人,Rahul 是研究分析師。
2025 年初,兩位分析師先後離開。
他們的去向,足以說明問題。Elliot 剛完成博士學位,2025 年 2 月直接去 Amplify Partners 出任合夥人,主導一支兩億美元的生技基金。Rahul 轉往 Solari Capital 做投資人。
這個離開的模式,指出了一人公司真正的破功點:不是一個人做不完,而是一個人的品牌給不出想望的職涯。
當你的合作者比你更專精,你能給他的是曝光、學習機會、以及跟你共事的樂趣。你給不出的是績效分紅、機構平臺、合夥人頭銜,以及一支寫著他名字的基金。所以他們會在成熟之後離開,而且往往是離開去做你原本想做的那件事。Elliot 現在自己主導的,就是一支比 Not Boring Capital 大好幾倍的生技基金。
液態超級團隊的液態是雙向的,意思是進來的門檻低,但出去的成本也低。這個設計解決了招募問題,卻沒解決留人問題,而後者才是組織之所以要成為組織的原因。
為什麼是資本端先破,媒體端撐得久
把兩側的時間拉開比較:資本端 2022 年就開始補人,媒體端撐到 2026 年才要建立團隊。中間差了將近四年。
以下是我的推論,不是他說過的話。
這是因為資本端要補的是知識廣度。舉凡生技、核融合或太空推進,這些領域他真的不懂,而且不可能靠讀更多資料補上。要判斷一家合成生物學公司值不值得投資,需要的是另一顆受過訓練的大腦,這是換人才能解決的問題。
資本端還有一類工時是壓不下去的。基金要處理法規遵循、LP 關係、行政與盡調,這些既不能靠寫得更好來更替,也不能等。他自己就吃過一次虧:主管機關對 LP 人數的上限,逼他把六百多位想投錢的讀者擋在門外。這種摩擦不會因為他更勤奮而消失。
媒體端要補的是產能。但產能正好是他的核心競爭力本身,補了反而傷害產品。他第一年寫了 41.7 萬字,一年 365 天工作了 352 天,休假只有兒子出生四天、確診兩天、聖誕節一週。這種強度不能外包,因為讀者訂閱的就是這個強度加上這個聲音。
那個聲音也不是天生的,是設計出來的。他 2019 年去上 David Perell 的線上寫作課 Write of Passage,課程裡有個概念叫「你的壟斷」。意思是,把個人的偏執、專業與性格怪癖疊在一起,做出別人無法複製的組合。他當時很清楚,不要正面對撞既有的科技策略分析者,於是選了一個空著的位置。同樣做深度商業分析,但加上運動專欄式的幽默、迷因與樂觀。有人形容這像是把嚴肅的策略分析跟體育評論湊成一對。
這個位置有個副作用,就是無法交接。分析可以外包,笑點不行。他自己說過,如果是在演一個角色,每週這樣寫下去會累死,只有真的是自己才撐得住。這句話同時解釋了他為什麼能撐六年,以及為什麼他不敢讓別人代筆。
所以有一個細節值得注意:2026 年他終於要建媒體團隊時,招的是編輯、插畫師和研究員,不是代筆。你得知道,他手中的那支筆到現在還不曾外包。
同一時間,他推出的付費層 not boring world 也符合這個邏輯。他撐了六年沒有開設付費牆,直到今年 1 月才開,而且賣的不是自己的文章,是他召集來的外部人物共筆。既有內容一字不動繼續免費,他的說法是:你今天從《not boring》得到的一切,以後仍然免費。
換句話說,他賣的不是自己的產能,是自己的召集能力。這跟先養名單再上付費牆的標準劇本剛好相反,但完全符合他一貫的取捨:可以擴張的東西儘量擴張,那支筆留著。
他自己承認的限制
這篇案例拆解並不打算找碴,因為他自己講的比外人狠。
關於贊助制的信任風險,他說得最清楚。收錢寫深度文這件事,他訂了三條自律規則。只寫本來就會投、往往真的投了、本來就會寫的公司;一定揭露自己的持股;寫到競爭對手時,保持公允。然後他直接點出這套機制的脆弱處。《Not Boring》最大的風險是,時間久了,他對某些公司的判斷被證明大錯特錯,看起來就像是因為對方付了錢,他才那麼客氣。最大的風險,就是失去讀者的信任。
值得注意的是,這三條規則沒有任何外部監督,全靠聲譽自我約束。他知道,也講了出來。
關於自己的判斷力,他自評找資料的功力(sourcing)是 B+,並說希望找到會當面糾正他過度樂觀的人。他也說過自己寫的東西不是聖經,是一邊學一邊寫。
同時要說清楚三件反面的事,否則就是先射箭再畫靶。第一,他從來沒有說單人模式失敗,2026 年的說法是要打造一個獨特且世界級的現代媒體組織,那是主動升級的語氣。第二,兩位分析師離開也完全可以解釋為正常的個人職涯發展,一個剛拿到博士學位的人去大平臺當合夥人,本來就是合理選擇。第三,他本人否認職業耗竭(burnout)是問題,說靠太太、家人、弟弟與線上社群就撐得住。
還有一項空白值得記錄但不宜過度解讀:第三支基金是 2023 年 1 月,到現在三年多沒有新基金的公開公告。這可能意味著資本端的擴張停下來了,也可能只是還沒對外講。查無公開紀錄,就只能寫到這裡。
這對你的啟發
如果你也在做一個人的事業,《Not Boring》這五年給的不是一句「單人做不長久」的結論,而是三個可以現在就回答的問題。
第一,你缺的到底是產能還是知識?這兩者的解法完全不同。如果只是缺產能,可以靠工具、流程、外包或 AI 壓縮,撐得比你想像的久,而且這套工具鏈現在已經全部到位且價格低廉。但若缺知識,只能換人腦,而且拖愈久代價愈大。Packy 在缺知識的那一側撐了不到兩年就開始補人,在缺產能的那一側撐了六年。先分清楚自己缺哪一種,再決定要不要開始找人。
第二,你能給合作者什麼?如果答案只有曝光和學習,那麼你找得到人,但留不住比你強的人。這不是道德問題,而是結構問題:因為個人品牌的價值全部沉澱在那個人身上,很難瓜分。這其實是賣人還是賣方法那道選擇題的延伸,只是這次的代價出現在留人這一側。想留住人,就得認真面對股權、分潤、或讓對方掛自己的招牌,而那意味著你的一人公司要開始變成別的東西。不想面對,就得接受合作關係是流動的,並且事先設計好交接。
第三,哪一支筆不能外包?每個一人事業都有一個不可轉讓的核心,可能是那支筆、那雙眼睛、那個判斷,或那段關係。把它辨識出來,其餘的儘量外包出去。Packy 的答案是那支筆:他外包過研究、營運、案源和社群,六年後要外包編輯與插畫,唯獨沒有把寫作外包出去過。
真正該先想清楚的,不是要不要做一人公司,而是你那個不可外包的核心是什麼?如果想不出來,代表你外包錯了東西;倘若想得出來,剩下的就都是可以談的。
資料來源
- Not Boring 的起源、第一年數字與訂閱成長:Packy McCormick 的年度回顧 A Not Boring Adventure, One Year In
- 單人模式的論述與其代價:Playing Solo Games
- 液態超級團隊的設計、抗拒招人的理由與兩個職缺:The Not Boring Liquid Super Team
- 三支基金的規模、團隊組成與帳面績效:Introducing Not Boring Capital、Not Boring Capital: 2 Fund, 2 Boring、Announcing Not Boring Capital Fund III
- 贊助深度文的自律規則與信任風險:Not Boring AMA
- 寫作定位的建立過程與「你的壟斷」概念:Write of Passage 的個案頁與 Reid Tandy 的訪談
- 付費層 not boring world 的設計:welcome to not boring world
- Elliot Hershberg 離開後的去向:Endpoints News 報導與 Amplify Bio Manifesto
本文對「資本端先破、媒體端後破」的解釋,以及對兩位分析師離職原因的推論,均為作者分析,非引自上述來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