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一份 AI 備忘錄,兩種下場:Shopify 與 Duolingo 差在發信之前的四年
2025 年 4 月,兩家公司相隔三週發出內容幾乎同樣內容的 AI 政策備忘錄。一份被其他公司當成範本抄,一份被炎上到必須清空社群帳號。差別不在政策寫了什麼,在於備忘錄背後有沒有東西在跑?
2025 年 4 月 7 日,Shopify 執行長 Tobi Lütke 把一封內部備忘錄公開貼上自己的社群帳號。內容大意是:反射性地使用 AI,從現在起是 Shopify 的基本期待;團隊在要求增加人力之前,必須先證明這件事 AI 做不到。
三週後的 4 月 28 日,Duolingo 執行長 Luis von Ahn 的全員信被貼上公司的 LinkedIn。內容大意是:我們要成為 AI-first 的公司。能交給 AI 做的工作,會逐步停止使用外包;AI 的使用會納入招募與績效考核;除非團隊無法再自動化,否則不增加人力。
這兩份備忘錄講的幾乎是同一件事。
然後,兩家公司走上完全相反的路。Shopify 那份成了一種文體,Box、Fiverr,甚至加拿大總理都跟著發出了自己的版本。Duolingo 那份則把公司推進一場長達四個月的公關危機,中間他們甚至清空了 TikTok 與 Instagram 的所有貼文。
箇中的差別,其實不在於政策寫了什麼?
先把兩份政策攤開比對
為了避免用印象說話,讓我們把兩邊的具體條款並排:
| 條款 | Shopify | Duolingo |
|---|---|---|
| 使用 AI 是不是義務 | 是,「基本期待」 | 是,納入招募與績效考核 |
| 增加人力的前提 | 先證明 AI 做不到 | 先證明無法再自動化 |
| 對外包/約聘 | 未特別著墨 | 能被 AI 取代的逐步停用 |
| 是否宣布裁員 | 沒有 | 沒有 |
第四列值得停一下。兩家都沒有宣布裁全職員工。Duolingo 的執行長後來反覆澄清這件事,到了 8 月還在講:公司從未資遣全職員工,浮動的是約聘人數。
也就是說,被罵翻的那份,跟被抄襲的那份,政策強度其實差不多。
Shopify:備忘錄公告的是四年前就開始跑的東西
這是整件事最關鍵、也最少被討論的部分。
Lütke 那封信不是一個開始,是一個加速。在他按下發送之前,Shopify 已經在這條路上走了很久。
工程副總 Farhan Thawar 把 GitHub Copilot 引進公司的時間,早到當時還沒辦法付費購買。那是 2021 年底,ChatGPT 還沒問世。採用率很快衝到八成,快到 GitHub 反過來問他們是怎麼做到的?
Thawar 對八成的反應則是:還有兩成的工程師沒在用?
備忘錄發出時,這家公司已經累積了四年的實作經驗。所以,那封信不是宣示一個意圖,而是把一件正在發生的事寫成規則。
三個讓政策真的跑起來的機制
First Round 事後訪談了 Thawar,問備忘錄發出之後公司內部到底做了什麼?答案裡有三個機制,是大家可以直接照抄的。
第一,法務預設說「可以」。
Thawar 的說法很直接:如果你沒有預設說可以,你就是預設說不行;而多數公司的做法是不定義,那實質上就是不行。
2021 年他想導入 Copilot 時,開場白是「我們大概會做這件事,怎麼做才安全?」法務的回應是「我們想個辦法」,全程沒有阻力。
他提到自己在一個技術主管的群組裡,常有人問他能不能讓你們的法務長跟我們的法務長談談,因為他們遇到的阻力是 Shopify 從來沒遇過的。
這一條是整套機制的地基。沒有法務預設放行,後面所有事情都會卡在合規會議裡。
第二,不設使用額度,把花費當成價值訊號。
Shopify 讓所有人都能用最貴的模型,不分部門。他去年訂了一千五百個 Cursor 授權,很快又補訂一千五百個。
值得注意的是這句:成長最快的使用族群不是工程部門,是客服與業務。
公司內部有人擔心費用失控,但 Thawar 要的正好相反。他們沒有配額,而是做了一個內部排行榜,看誰花掉最多 token,把它當成價值的代理指標。他說有些人以能出現在花費前十名為榮,因為那代表他真的在用它做事。
他對成本的算法值得參考:如果工程師每月多花一千美元在模型上,換來一成的生產力提升,那太便宜了;畢竟,有誰會不願意用一千美元換一成生產力呢?
他同時點名一個他觀察到的危險趨勢:很多執行長與技術長在算 token 帳,然後開始壓縮支出。那跟推動採用是直接矛盾的。
第三,基礎建設優先,而不是先做功能。
Shopify 建了一個內部的 LLM proxy,把所有模型收在一個入口,隨時更新到最新版本。接著再把公司內部各種工具的資料透過 MCP 全部接上去。Thawar 的原話是「MCP everything」。
他解釋這個選擇:與其花幾週把某個功能做出來,他們寧願花更長時間把基礎建設做好,因為一旦有人做出 Slack 的 MCP,全公司都能用。
結果長什麼樣子
有了這層基礎,實際長出來的東西就不侷限在工程部門內部。
舉例來說,某位非技術背景的業務用 Cursor 做了一個網站稽核工具。它會自動抓潛在客戶的網站效能、跟 Shopify 的基準比較,還會從內部文件裡生出談話要點。
一位售前工程師把他最常用的工具全部接進一個自建儀表板,然後每天問它「我今天該做什麼」。它會發現某個快成交的案子有一封信還沒回,於是提醒他先回信。Thawar 說這個人已經不大使用其他工具了,Cursor 就是他的首頁。
還有一個專案週報的做法特別值得看。AI 先把 GitHub 的提交、文件、留言、Slack 討論全部吃進去,寫出一份週報草稿,再丟給專案負責人挑戰。關鍵在最後一步:系統會比對人類最後改了多少,用這個差異回頭讓 AI 變得更精準。
Thawar 說,現在大約有一半的 AI 週報是原封不動送出的。
Duolingo:備忘錄之後的四個月
接下來,讓我們換到另一邊來看看。
當 Duolingo 在 4 月 28 日發出給全體員工的公開信之後,反彈來得又快又猛。而且反彈的主體不是員工,是使用者。
社群上的每一則貼文底下都開始出現同一種留言:這是 AI 做的嗎?
5 月 17 日,Duolingo 清空了 TikTok 與 Instagram 上的所有貼文,那是累積了數百萬追蹤者的帳號。發言人的說法是他們在「實驗沉默」。
5 月下旬,von Ahn 在 LinkedIn 上出面收回:「說清楚一點:我不認為 AI 會取代我們員工在做的事。」他補充公司仍以原本的速度持續招募,並強調會提供員工 AI 訓練,把它當成加速工具。
到了 8 月 18 日,也就是備忘錄發出將近四個月後,他仍在解釋這件事。他承認當時沒有給足夠的脈絡,並再次強調公司從未資遣全職員工。
但要說清楚:反彈沒有殺死 Duolingo
這裡必須誠實。
同一段期間,Duolingo 的使用者仍有大幅成長,公司市值也沒有垮下來。這場風波的代價不是營收,是品牌資產,以及執行長花了四個月處理一件本來不必發生的事。
如果只看財務數字,你甚至可以說這件事沒有發生過。這也是為什麼它更值得拆解:大部分企業犯的錯不會直接反映在下一季的報表上,而是換成一筆看不見的、要用很長時間償還的信任成本。
所以差別到底在哪裡
同樣的政策強度,為何會有兩種下場?我看到四個差異,由淺到深。
第一,誰發的,發在哪裡。
Lütke 貼在自己的個人帳號,而且是主動搶在外流之前發的。他在貼文裡直接說明原因:這份備忘錄正在被洩漏,而且大概會被惡意呈現,所以他自己先公開。
Duolingo 那封信是貼在公司的 LinkedIn。那是一個面向顧客、合作夥伴與媒體的品牌頻道,不是內部佈告欄。
同一份文件,貼在創辦人個人帳號是「我對我的團隊這樣要求」;貼在公司官方頻道,則意味著「本公司正式對外宣告」。當收件人變了,文件的性質就變了。
第二,用詞決定誰有資格審判你。
這一點很細膩,但最關鍵。
Shopify 用的詞是 reflexive AI usage,反射性地使用 AI。它描述的是員工怎麼工作。
Duolingo 用的詞是 AI-first。它宣告的是這家公司是什麼。
前者只會被員工審判,後者會被顧客審判。而顧客的人數比員工多好幾個量級,也沒有義務讀完你的全文再表達意見。
第三,品牌承諾能不能承接這句話。
眾所周知,Duolingo 的品牌資產幾乎全部建立在人格化上:那隻會鬧脾氣的貓頭鷹、那些帶點失控感的社群貼文。使用者對它的感情是擬人化的。
當一個以人格為核心資產的品牌宣布自己要 AI-first,使用者聽到的不是效率提升,而是你要把我喜歡的那個東西換成機器。
Shopify 的品牌承諾是槓桿與生產力,AI 作為倍增器完全相容。
換句話說,把同一句話放進不同的品牌裡,語意其實是會變的。
第四,也是最重要的:備忘錄背後有沒有東西在跑。
Shopify 公告的,是一套已經跑了四年、有法務共識、有預算政策、有內部基礎建設、有可查證採用率的系統。備忘錄只是把它寫成規則。
Duolingo 公告的,則是一個意圖。
意圖沒有錯,但意圖無法回答員工的下一個問題:所以我明天早上該做什麼、用哪個工具、法務准不准、預算誰出、我做出來的東西要怎麼被看見?當這些問題沒有具體的答案時,一份措辭強硬的備忘錄就只剩下字面上的強硬。
這對你的意義
如果你正在考慮對內發一份 AI 政策,這個案例給你的啟示其實不是「別學 Duolingo」,而是三個先回答的問題。
第一,你的備忘錄背後有幾年的東西?如果答案是零,那你要發的不是政策,是一個先行的測試計畫。先讓一個部門用起來,累積可查證的採用率與具體案例,再把它寫成規則。如果把順序反過來,你會需要先花四個月來解釋自己的意思。
第二,你要被員工審判,還是被顧客審判?這完全由用詞決定。描述工作方式的說法(我們期待每個人都用 AI 工作)留在組織內部;宣告身分的說法(我們是一家 AI 公司)會自動把顧客請進來當陪審團。除非你確定顧客會站在你這邊,否則請不要輕易開那扇門。
第三,你的法務預設是可以還是不行?這題最不性感,卻決定其他所有事情。如果導入任何工具都要先跑一輪合規會議,而會議沒有預設立場,那實質上就是不行。Thawar 那句話值得貼在牆上:沒有預設說可以,就是預設說不行。
這一點跟另一篇拆解談的一人公司破功點其實是同一個問題的兩端:一邊是規模太小、留不住比自己強的人,一邊是規模夠大、卻沒有人真的改過一條流程。
最後,請容我補一句可能不中聽的話。多數企業以為自己缺的是一個 AI 策略,其實缺的是一次把某條流程真的改掉的經驗。Shopify 那封信之所以有力量,不是因為文案寫得好,是因為公司裡已經有一群人可以指著具體的東西說:我上週就是這樣做事的。
在你有那群人之前,備忘錄寫得再漂亮,都只是一份措辭而已。
如果你正在想這件事該從哪一條流程下手,我把企業服務的做法寫在那一頁了:先花半天盤點,再決定要不要投更多。
資料來源
- Shopify 備忘錄的公開時間、內容與 Lütke 主動公開的理由:他本人的貼文與 CNBC 的報導
- 備忘錄之後 Shopify 內部的三個機制、Copilot 導入時間、Cursor 授權數、token 花費排行榜、LLM proxy 與 MCP 做法,以及業務自建工具、售前儀表板、AI 週報等具體工作流:First Round 對 Farhan Thawar 的訪談
- Duolingo 全員信的內容:公司官方 LinkedIn
- 清空 TikTok 與 Instagram 帳號一事:Ad Age 報導
- von Ahn 出面收回的說法:Entrepreneur 報導
- 四個月後承認脈絡不足、強調從未資遣全職員工:Fortune 報導
本文對「用詞決定誰有資格審判你」與「備忘錄背後有沒有系統」的分析框架,為作者觀點,非引自上述來源。